太后寿辰那日,给我和庶妹同时指婚。
我被指给了权倾朝野的太子。
庶妹嫁给了战神将军。
她随军后不敌边防苦寒,香消玉殒。
死讯传来之时,我的夫君在庭院枯坐了一整晚。
后来,他当上了皇上,有了无数儿女。
唯独,没有我这个皇后所诞下的。
他传位于萧淑妃所生之子后,假死离开了皇宫。
听说,他做了一座边境孤坟的守墓人。
重来一世,我选择嫁给了将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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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后手里的茶盏“哐当”一声砸在案几上。满殿的宫娥吓得头都不敢抬,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响。我跪在冰凉的金砖上,脑门贴着地:“清音不想嫁给太子,求太后收回成命!”
香炉里的烟飘得人眼睛发酸。我憋着泪,跪得膝盖针扎似的疼。太后终于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:“都下去。”等最后个宫女的裙角消失在门边,她朝我抬抬手。
我爬起来,把脸贴在她绣着金线的膝盖上。她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摸了摸我的头发,叹气:“打小就看出你的心思了。说吧,怎么突然改主意了?”
我攥紧手心:“从前想着当太子妃风光,现在想通了。”喉咙里像塞了棉花,“天家的姻缘……哪有什么一心一意。”
头顶半天没声响。最后她拍了拍我的背:“你跟你祖母真像。她临了最后悔的,就是把你送进这红墙里头。”
1
回府时母亲在门口张望,话还没问出口,门房突然喊:“太子到!”李焕穿着黑蟒袍跨进来,后头小厮捧着食盒。“姑母安好。”他笑着递上油纸包,“刚出炉的栗子糕,清音最爱吃的。”
我侧身躲开:“最近没胃口。”说完直接绕过他走了。正厅里母亲拉着李焕说话,他眼睛却总往门口瞟。等林清宛掀帘子进来,他眼睛唰地亮了。
“母亲,阿姐。”庶妹行礼时,李焕已经从袖子里掏出包桃花酥。“趁热吃。”他假装不经意地瞥我,手却把点心往她跟前推。
我低头喝茶,茶水苦得舌根发麻。从前以为他眼里装着星河,原来装的都是别人。
2
千秋宴那晚,穆连安出现了。他在北疆带兵刚回来,玄色铠甲还带着风沙。和李焕的贵气不同,这位小将军眉骨有刀疤,握酒杯的手全是茧子。我正看着他虎口的茧子发呆,他突然抬眼。
四道目光撞上的时候,他瞳孔缩了下,又恢复平静。
酒过三巡,重头戏来了。太后放下筷子,乐师抱着琴退到角落。“林家两个丫头该婚配了。”我和林清宛跪在冰凉的地砖上。嬷嬷刚展开圣旨,李焕突然冲出来:“皇祖母!孙儿想求个恩典!”
太后转着翡翠扳指:“讲。”
“孙儿心仪宛儿已久,但嫡庶有别。求您许她当侧妃,正妃还是清音......”话没说完,父亲拳头攥得发白,母亲手里的帕子快扯烂了。满屋子达官贵人全闭了嘴——谁不知道林家嫡女痴恋太子十年,如今被当众踩进泥里。
太后突然笑出声:“哀家还没开口,太子倒安排上了?”李焕噎住,狼狈退回去时还瞪了我一眼。
嬷嬷高声念旨:“赐婚林清音与穆连安,择日完婚!”
“臣领旨!”穆连安霍然起身,衣摆带翻了酒杯。我低头叩拜,听见旁边玉镯碎裂的脆响——是林清宛腕子上的。
3
李焕扯着我胳膊往外拖,酒气喷在我耳朵上:“不可能!皇祖母怎会......”他完全不顾林清宛在后头哭喊。假山后我甩开他:“恭喜殿下心想事成。”
“你听孤解释!”他眼睛赤红,“正妃永远是你......”
“我该感恩戴德?”我后退撞到人。穆连安不知何时站在身后,月光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。他把我往身后一挡:“太后命臣来寻未婚妻。殿下还有事?”
李焕看着我们挨着的衣角,瘫坐在石头上。前世今生像场笑话。穆连安掌心的温度透过袖子,比李焕送过的手炉还烫人。
4
回家路上,林清宛嘴角快翘到耳根。见父母愁眉苦脸,她索性撕破脸:“女儿要当太子妃了,二老怎么哭丧着脸?要是今日圣旨给的是阿姐,怕早放鞭炮了吧?”
母亲晃了晃:“宛儿你......”
“别装好人了!”她尖声打断,“这些年你对我好,不就是怕落个刻薄名声?巴不得我嫁去边疆送死是不是?”她摸着玉镯冷笑,“如今我抢了阿姐的富贵,你们恨毒我了吧?”
父亲气得发抖。前世她远嫁那日,母亲在佛堂晕过去三次。这些好,她全忘了。
我上前甩了她一耳光:“圣旨还没下就敢放肆!这巴掌教你规矩!全家谁亏待过你?”
“你敢打我?”她捂着脸尖叫,“我马上是太子妃!”
反手又是一巴掌:“凭我是你长姐!就算你明天当皇后,今天也得守规矩!不服找太子治我的罪!”
提到李焕宴席失态的样子,她终于闭了嘴。
5
天没亮,东宫马车堵在门口。李焕端着架子进来:“孤想明白了。”他抓住我手腕,“你定是容不下宛儿,才和皇祖母做戏逼孤对不对?”
他摩挲我腕上的玉镯:“孤都来哄你了,见好就收。宛儿乖巧,你们姐妹......”
话没说完,门外响起马蹄声。穆连安一身铁甲进来,后头聘礼队伍排到街尾。“穆将军!”我提起裙子跑过去。他侧身挡住李焕,把我护在左边。
李焕甩袖走人,林清宛追到台阶停住。穆连安却朝我父母单膝跪下:“末将粗人,不会说漂亮话。”铁甲磕在青砖上闷响,“但二老放心,只要我活着,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。”
母亲抹着泪点头。婚期定在六月初六,成婚次日他就要出征。这人挤出的半月婚期,已是极限。
6
大婚那晚,喜娘退下后,屋里只剩红烛噼啪响。穆连安忽然解开系着我们衣角的同心结,拿出卷红纸递给我:“看看。”
是没盖章的婚书。
“你不必为难。”他笑得温和,“婚书无印,不作数的。”烛光跳在他眉骨伤疤上,“明日出城后,你就自由了。”
我攥着红纸发愣。
“我知道你不想嫁我。”他声音轻下来,“该说是我痴心妄想。”他眼底像落进星子,“小时候在北疆军营,有个穿红骑马装的女娃娃,雪地里救过被帐篷压住的小兵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褪色的红布条:“那晚你说'别怕,我祖母是将军',用披风给我包扎伤口。”
我摸着布条粗糙的纹路,眼眶发烫。原来那年雪地里拖出来的小兵是他。
“太后赐婚时,我赌万分之一可能是你。”他笑着摇头,“赌输也认了。可那日你眼里没有欢喜......”
“你真放我走?”
“你顺遂安康,比什么都强。”他起身吹灭蜡烛,“好好睡,明日我送你。”
7
出城那日,父母送到十里亭。太后竟也来了,把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:“焕儿和宛儿的事......你早知道了?”她叹气,“原以为成了亲就会好。”
我抱住这位像祖母的老人:“您保重。”
车马行至竹林,李焕骑马追来。他拽住我缰绳:“跟孤回去!孤不要宛儿了!”
后面马车里冲出林清宛:“太子哥哥!你说过只爱我的!”
突然竹林里“嗖”地射来冷箭!穆连安扑倒我:“有埋伏!”刀剑声瞬间炸开。混战中我被逼到悬崖边,眼看刀刃劈来——
“噗嗤!”李焕的剑捅穿偷袭者后背。他拔出血淋淋的剑走向我:“没事了清音......”
话没说完,林清宛举着匕首扑来:“林清音!你去死!”李焕抬手替我挡刀,胳膊瞬间见血。她疯叫着又扑来:“重活一世还是输给你!他上辈子爱的是我!”
推搡间崖边碎石松动,惨叫声划破山谷。李焕捂着伤口倒下:“若前世不是梦...这刀算还你...”身后厮杀震天,我静静看着血从他指缝涌出。有些债,永远还不清。
8
穆连安把李焕送回长安后,护送我到边境小城。“往前是军营了。”他指着远处炊烟,“你留在这,自由。”风卷起他披风,“城在我在,没人伤得了你。”
五年后,我“病逝”的消息传回长安。听说被废黜的李焕在院里枯坐整夜。林家二老辞官离京,都道是伤心过度。
又两月,城外草棚来了对老夫妻。我端出烤羊肉:“爹娘尝尝,北疆风味。”母亲嚼着肉直掉泪:“像...像你祖母烤的味。”
后来我们常骑马出游。某日路过荒坡孤坟,母亲突然指过去:“那人像不像前太子?”坟前坐着个穿单衣的男人,霜雪落满肩头。父亲挥鞭:“管他作甚!回家吃羊肉!”
马蹄踏碎薄冰时,身后传来村妇惊叫:“天爷!冻死人了喂!”
穆连安战死那年,我以未亡人身份收的尸。埋他那天,我把褪色的红布条系在墓碑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