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那扇流光溢彩、象征着联邦精英起点的合金拱门,林夜脚步未停。拱门内侧的景象并未如想象中豁然开朗,成为精英云集、秩序井然的学术殿堂。相反,一条狭窄、幽深、仿佛被遗忘在宏伟建筑群阴影里的通道,就这么突兀地横亘在面前。
脚下的合金地面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的水泥路面。拱门投射下来的、经过精心设计的柔和照明,在这里被几盏昏黄的、沾满灰尘和蛛网的应急灯取代,光线吝啬地洒下,勉强驱散着角落的黑暗。空气里那股学院区特有的洁净冰冷气息消失了,一股混合多种气味的复杂气息,顽固地钻入鼻腔,挥之不去。
这条通道,像是天狼星军事学院光鲜表皮上的一道丑陋伤疤,将刚刚踏入门槛的林夜,毫不留情地拖拽回他所熟悉的、属于底层和废品的世界。落差感不再是冰冷的潮水,而是凝结成实质的、粘稠的污垢,糊在身上。
通道两侧是高耸的,没有任何窗户的金属墙壁,显得冰冷而压抑。墙壁上布满了斑驳的喷漆涂鸦、划痕,以及一些意义不明的符号。空气仿佛凝滞,只有林夜自己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空洞地回响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按照终端上那简陋得如同恶作剧的电子地图指引,他在迷宫般的通道里拐了几个弯。光线愈发昏暗,霉味愈发浓重。最终,他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停了下来。
眼前是一扇巨大的、锈迹斑斑的金属卷帘门。门的上方,一块同样锈蚀得厉害的、歪斜的金属牌子,用极其敷衍的白色油漆写着一个字母:
F
油漆剥落了大半,边缘模糊不清,那个“F”字写得歪歪扭扭,透着一股自暴自弃的潦草,仿佛随时会从牌子上掉下来。牌子下方,一个同样破旧的箭头指向卷帘门旁边一个几乎被阴影吞没的、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小门。门框的金属漆皮大片剥落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,门把手油腻腻的,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污垢。
“F班报道点……”林夜低声念出地图上的标注,视线再次落在那块摇摇欲坠的牌子上,又扫过眼前这扇仿佛几十年未曾开启过的巨大卷帘门,以及旁边那扇散发着不详气息的小门。一股荒谬感夹杂着冰冷的现实,沉沉地压了下来。F班?废品班?这名字倒是贴切得让人绝望。
他深吸一口气,那混杂着铁锈和霉味的空气呛得他喉咙发痒。抬手,屈指,在那扇油腻的小门上敲了三下。
笃。笃。笃。
声音沉闷,被厚重的金属和污垢吸收了大半。
里面没有任何回应。
林夜眉头微蹙,耐着性子又敲了三下,力道加重了些。
笃!笃!笃!
这一次门内终于有了动静。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伴随着几声含混不清的嘟囔,像是在抱怨着什么。接着是门锁转动时生涩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被猛地拉开一条缝隙,一股更加呛鼻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一张睡眼惺忪、胡子拉碴、顶着稀疏地中海发型的胖脸探了出来。油腻的头发紧贴在额头上,眼皮浮肿,眼白里布满血丝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、沾着几块可疑油渍的深蓝色工作服,领口敞开着,露出肥厚的脖颈。嘴里还叼着一根快要燃尽的廉价香烟,烟雾缭绕。
“谁啊?大清早的……”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被打扰清梦的不耐烦。他眯着眼,上下打量着门外站着的林夜,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和沾着码头油污的靴子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露出一个“哦,又一个倒霉蛋”的了然表情。
“新生报到,F班。”林夜平静地报上身份,尽量忽略对方身上那股令人不适的气息。
“啧,F班……”秃顶男人——想必就是班主任老陈了——咂了下嘴,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晦气。他叼着烟,含糊不清地嘟囔着:“进来吧,地方就那样,自己找个空床铺。”他完全没有让开身位的意思,反而侧了侧臃肿的身体,示意林夜从他和门框之间那点狭小的缝隙挤进去。
林夜侧身挤进小门。门内是一个巨大的、光线昏暗的空间。巨大的仓库穹顶高悬,几盏悬挂在高处、蒙着厚厚灰尘的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,勉强照亮下方堆积如山的景象:废弃的合金板材、断裂的机械臂、成堆的、看不出用途的金属构件、沾满油污的缆线……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、金属粉尘和旧纸箱的霉味。这里与其说是教室,不如说是一个被废弃多年的小型工业垃圾场。
仓库深处用几块巨大的布满涂鸦的防爆隔板,勉强隔出了一片相对“干净”的区域。隔板后面,隐约传来一些嘈杂的人声和金属碰撞的声响。
“喏,那边就是宿舍区。”老陈用夹着烟的手,随意地朝隔板后面指了指,烟灰簌簌地掉在地上,“自己过去找地方。规矩?”他打了个巨大的哈欠,眼泪都挤了出来,顺手挠了挠油腻的头发,“没啥规矩,就三条:第一,别死在这儿,麻烦;第二,别把这破仓库炸了,赔不起;第三……嗯,暂时想不起来,想起来再说。”他挥了挥手,像赶苍蝇一样,“去吧去吧,安顿好了下午再过来,困死了……”说完,他不再理会林夜,趿拉着沾满油污的拖鞋,踢踢踏踏地走向仓库角落一个用废弃集装箱改造成的、同样油腻脏污的小办公室,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门。
林夜站在原地,环视着这片巨大的、充满破败感的“班级”。仓库深处传来的嘈杂声似乎更清晰了些,夹杂着几声兴奋的呼喊。
他朝着隔板后面的宿舍区走去。绕过几堆锈蚀的金属支架,眼前的景象稍微“生活化”了一点。几十张双层合金床铺杂乱无章地摆放在这片清理出来的空地上,床架大多锈迹斑斑,铺位上只有一层薄薄的合成纤维垫子。个人物品散乱地堆在床脚或塞在床下,大多是些破旧的背包、工具箱,还有几件挂在床头的、同样洗得发白的训练服。
宿舍区中央的空地上,围着一小群人,兴奋的呼喊声正是从那里传来。
“铁蛋!上!给新来的哥们儿表演个绝活!”一个穿着沾满机油污渍背带裤、顶着一头乱糟糟卷发的瘦高个男生,正兴奋地挥舞着手臂。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镜片裂了缝的护目镜,脸上洋溢着一种技术宅特有的狂热。
在他面前,一个……勉强能称之为“机械狗”的东西,正发出吭哧吭哧的运行声。这东西大约半人高,主体结构由各种废弃金属管、电路板和不知从什么设备上拆下来的液压关节拼凑而成,外壳坑坑洼洼,连接处缠满了绝缘胶带,好几处裸露的线头还冒着细微的电火花。它唯一能证明自己“狗”身份的特征,大概就是那颗由一颗废弃的球形监视探头充当的“脑袋”,镜头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。
这就是李响和他的“铁蛋”。
“看好了!”李响得意地打了个响指,指向宿舍区尽头那扇紧闭的、布满灰尘和锈迹的合金门——那应该是通往外面通道或者另一个仓库区域的门。“铁蛋!智能识别!开门!”
“哔…嘟…指令…接收…”铁蛋那由劣质扬声器发出的、带着严重电流杂音的电子合成音响起。球形脑袋上的红光闪烁了几下,对准了那扇门。它那由废旧液压杆驱动的四条金属腿,开始笨拙地、一步三晃地朝着大门挪动,关节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,裸露的线路冒着更明显的火花,在地上拖出细小的焦痕。
围观的几个F班学员发出哄笑和口哨声,显然对这种表演见怪不怪,但依旧乐在其中。林夜站在人群外围,面无表情地看着。
铁蛋终于挪到了那扇合金门前。它抬起一只由废弃扳手改装的“前爪”,爪尖对准了门上一个同样锈迹斑斑、布满污垢的电子识别面板。
“识别…中…门禁…解除…”铁蛋的电子音断断续续。
然而,就在它的“爪子”即将接触到识别面板的瞬间——
“滋啦——!!!”
一声刺耳得令人牙酸的电流爆鸣声猛地炸响!铁蛋那只伸出的前爪关节处,缠绕的绝缘胶带瞬间焦黑、融化,一股刺鼻的青烟猛地窜起!紧接着,它整个身体内部发出一连串密集的、如同放鞭炮般的噼啪爆响!裸露在外的线路瞬间亮起刺眼的白光,无数细小的电火花如同喷泉般从各个缝隙中疯狂喷射出来!
“呜——嗡——!”铁蛋的电子音瞬间变成了失控的、尖锐的啸叫,如同垂死的哀鸣。它全身剧烈地、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!
“卧槽!铁蛋!稳住!快切断能源!”李响脸上的得意瞬间变成了惊恐,手忙脚乱地在腰间摸索着什么开关。
但已经迟了。
失控的机械狗像一头发疯的金属公牛,四条腿疯狂地乱蹬乱刨,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和一连串火星!它完全失去了方向感,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,带着浑身乱窜的电火花和滚滚浓烟,朝着旁边那堵由老旧砖石和金属支架混合搭建、本就摇摇欲坠的宿舍外墙,狠狠地、一头撞了过去!
“轰——哗啦啦!!!”
一声沉闷的巨响!
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烟尘混合着电火花爆开的臭氧味猛地弥漫开来。
所有人,包括李响,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。
铁蛋那颗球形脑袋嵌进了墙体里,冒着一缕缕青烟,彻底没了声息。几条金属腿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着,电火花时断时续。
而它撞上的那面墙……以撞击点为中心,蛛网般的裂纹瞬间扩散开来,覆盖了大半面墙壁!大量的灰尘、碎砖块、混合着剥落的墙皮,如同瀑布般哗啦啦地倾泻而下,瞬间在地上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废墟山包!墙壁上原本就存在的一道足有手臂粗、从屋顶蜿蜒而下的巨大裂缝,此刻被彻底撕开,狰狞地敞开着,露出了里面锈蚀的钢筋和漆黑的空洞!
整个宿舍区,被笼罩在呛人的烟尘和死一般的寂静之中。只有铁蛋残骸上偶尔发出的“滋啦”声,以及碎砖块还在滚落的细微声响。
“我的墙……!”一声凄厉的、带着哭腔的哀嚎从仓库角落那个集装箱办公室里爆发出来。老陈猛地推开他那扇油腻的小门,顶着鸡窝头冲了出来,看着那面倒塌了小半的墙壁,脸上的肥肉都在哆嗦,“李响!又是你的破烂!这个月维修费从你补助里扣!扣光!”
李响张着嘴,看着自己冒烟的“爱犬”和倒塌的墙壁,又看看暴怒的老陈,最后目光茫然地扫过周围呆若木鸡的同学,最终落在了人群边缘那个陌生的、穿着旧夹克的身影上——林夜,那个刚来的新生。
林夜站在弥漫的烟尘里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微微眯了下眼睛,避开落下的灰尘。他抬手拍了拍落在夹克肩头的一块碎墙皮,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堆废墟,扫过冒烟的铁蛋,最后落在李响那张写满“完蛋了”的脸上。
宿舍区一片狼藉。倒塌的墙壁,冒烟的机械残骸,飞扬的尘土,暴跳如雷的班主任,呆若木鸡的学生。
这就是F班。废品回收站里的班级。林夜的新起点。
空气里除了烟尘和焦糊味,又多了一丝荒诞的气息。
第2章完